ReGreeneration 以巴黎為起點，透過 15 分鐘城市、綠洲校園與性別敏感城市設計，重新描繪歐洲都市更新的未來藍圖。
巴黎一直是世界城市規劃的重要參考，但真正讓這座城市持續進化的，並非大型新建設，而是不斷重新定義既有公共空間的角色。作為 ReGreeneration 九座示範城市之一，巴黎透過 15 分鐘城市、性別敏感城市設計以及 Oasis Schoolyards 綠洲校園三項策略，將氣候調適、公共參與、生物多樣性與日常生活重新整合，示範了一套兼顧環境、社會公平與城市韌性的都市更新模式，也為全球高密度城市提供新的發展方向。
「綠色復興」ReGreeneration 是一個榮獲 Horizon Europe「地平線歐洲」資助的項目，意在透過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參與式治理以及氣候適應和社會公平的綜合方法，在九個城市推進城市復興。該計劃涵蓋的九個城市類型各異，規模不同，規劃傳統也各有不同，共同構成了一個鮮活的實驗室，用於重新思考永續城市轉型在實踐中的應用。每個城市都為合作帶來了獨特的挑戰和願景，本系列文章將探討每個城市正在進行的工作，以及更廣泛的設計界可以從中汲取哪些經驗。
巴黎是本系列的第一座城市，也是歐洲人口密度最高、最適合步行的城市之一，擁有龐大且有效率的地鐵系統。然而，幾十年來，巴黎的城市規劃主要圍繞私家車展開，由此產生了許多後果，包括長期空氣污染、街道對行人和騎行者不友好，以及公共空間優先考慮車輛通行而非居民生活品質。巴黎擁有著名的建築遺產和歷史中心地帶的公共空間，但同時，其綠地面積遠低於歐洲目標，城市熱島效應隨著夏季的到來而加劇，內城區與郊區之間的差距凸顯了都市的不平等。
在過去十年間，巴黎市政府制定了一系列環環相扣的策略，意在透過對現有城市肌理進行耐心而有計劃的改造，來解決這些矛盾。本文將探討其中三個策略，每一項都與「綠化重塑」ReGreeneration 計劃的目標直接契合。第一項是「15分鐘城市」框架，巴黎市政府試圖透過該框架，圍繞鄰里關係、積極出行和分散式治理來改造社區生活。第二項是性別敏感型公共空間設計，巴黎市政府致力於確保其街道、公園和公共基礎設施能夠服務所有居民的多元化需求。第三項是將學校重新定義為兼具氣候和社會功能的雙重基礎設施，巴黎市政府由此在社區的日常地理環境中，找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城市綠化、社區活動和氣候適應場所網絡。
ReGreeneration 如何從 Plaine Vaugirard 展開巴黎綠色復興
巴黎對「綠化重建」ReGreeneration 計劃的貢獻主要集中在第十五區，巴黎市政府正主導作為 ReGreeneration 在巴黎的重要示範計劃之一， Plaine Vaugirard (普萊恩．沃吉拉爾) 直升機停機坪進行改造。Plaine Vaugirard 位於 Boulevard Périphérique (環城大道) 之外，毗鄰大量社會保障住宅，公共空間分散，休閒設施不足，這些都壓縮了居民的生活品質。該街區由多個空間和功能各異的單元組成，作為巴黎 Urban Regeneration 的重點區域，其內部樞連以及與市中心連接迫切需要改善。
「綠化復興」計劃將對直升機停機坪進行改造，逐步開放其中 1.8 公頃的土地，透過 Nature-based Solutions（以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將其打造成為社區全新的綠色、運動和休閒空間。改造內容包括土壤修復、草坪和樹木種植，以及在場地礦質地表上擴建毗鄰的 Suzanne Lenglen park (蘇珊朗格倫公園)，同步提升都市生態韌性，目標是將恢復的綠地面積增加至少 25%。除了實體改造計劃外，該計劃還高度重視共同創造：居民將積極參與新空間的塑造，透過 Participatory Urban Design 的協作模式，確保最終成果能反映社區的具體需求和願望，而非外力強加。
作為「綠化復興計劃」ReGreeneration 的旗艦項目，直升機停機坪計劃意在將「15分鐘城市」的概念融入社區層面：將環境改善、社會公平和社區活力整合為一個連貫的整體。它將成為一個典範，展示如何將文中所述的更廣泛的城市層面策略 (從鄰近規劃到參與式設計) 應用於具有特定限制條件的特定地點和特定社區。
15分鐘城市如何重新定義巴黎人的日常生活
「十五分鐘城市」的概念由城市規劃師 Carlos Moreno (卡洛斯．莫雷諾) 提出，作為 Paris 15-Minute City 理論的提出者，並成為 Mayor Anne Hidalgo (市長安妮．伊達爾戈) 2020 年競選連任的核心理念。其核心論點是，每位巴黎市民都應該能夠在步行或騎自行車 15 分鐘內到達包括工作、購物、教育、醫療和休閒在內的基本服務場所，將 Daily Urban Life (日常城市生活) 重新作為都市規劃的核心尺度。
生物氣候地方城市規劃 (PLU) Plan Local d’Urbanisme bioclimatique 進行了更新，將鄰近性作為一項空間要求而非僅僅是規劃願景，納入了多項舉措之中。分區規劃也進行了重新調整，透過 Mixed-use Development (混合用途開發) 的規劃原則，以促進用途混合，減少長期以來破壞人口密集城市鄰近性邏輯的居住、商業和生產功能隔離現象。2021 年，巴黎推出了《鄰近性契約》，將更大的決策權和專案預算下放給巴黎的 20 個區，強化 Local Governance (地方治理) 機制，使區級政府能夠以更大的自主權和社區參與度來製訂地方干預措施。
繼 2015 – 2020 年自行車計劃之後，巴黎新增了超過 1,094 公里的自行車道，2019 年至 2020 年間，日均騎乘人數增加了 47%。為了打造一個完全適合騎乘的城市，巴黎承諾在 2021-2026 年自行車計劃中再投入 2.5 億歐元。 2023 – 2030 年步行計劃旨在新增 100 公頃的步行空間，並融入綠色走廊和遮蔭基礎設施。大巴黎快線計劃將地鐵系統延長 200 公里，並新增 68 個車站，將大都會週邊地區與市中心連接起來，顯示僅靠 Boulevard Périphérique 無法實現「15分鐘城市」的目標。
對設計師而言，「15分鐘城市」框架挑戰如何在已有密集城區肌理的城市中，以街區單元為尺度進行設計。巴黎的應對之策主要是漸進式的，即重新利用街道空間，改造現有基礎設施，並在既有建築類型上疊加新的用途，而不是進行大規模的重建。
性別敏感城市設計如何改變巴黎公共空間
所有人設計的城市，很少會為女性設計。研究始終表明，女性對公共空間的體驗與男性不同，她們更關注 Urban Safety (都市安全)、安全、照明、視野、座位、便利設施和路線清晰度。過去十年，巴黎一直在建立一套全面的制度體系，將 Gender-sensitive Urban Planning (性別敏感城市規劃) 納入公共政策，以應對這些根深蒂固的性別差異，並將性別敏感型城市規劃視為一門設計學科、一種治理實踐和一項文化變革計劃。
這項因應措施的基礎是一系列關於性別與公共空間的參考指南，這些指南由巴黎市政府於 2016 年至 2023 年間出版，面向城市規劃師、建築師以及負責公共空間開發和管理的人員。第一本指南確立了框架；第二本指南記錄了 47 項良好實踐，涵蓋 Inclusive Public Space (包容性公共空間) 的規劃原則，涵蓋了規劃運作中的性別融合、探索性步行、夜間安全、女性在城市中的代表性以及奧運改造Subsurface Architecture, Oil & Politics等方面。第三本指南於 2023 年發布，引入了一個 Gender-sensitive Urban Design (性別敏感城市設計) 診斷工具，該工具圍繞著五個操作主題構建：女性和性別少數群體如何利用空間、如何占據空間、如何在空間中展現自身存在感和可見性、她們的安全感如何以及她們如何參與塑造空間。
這些指南有系統地闡述了巴黎所謂的「2A」方法：aménagement and animation (規劃與活動)。其前提是，實體設計與空間活化必須協同運作，因為如果空間所承載的活動、所容忍的行為以及街道名稱和公共藝術中所代表的人群保持不變，那麼單靠家具、照明和佈局無法使空間真正具有包容性。
這項工作的核心是參與式方法—探索性步行。自 2014 年以來，市政府已在十幾個區組織並支持女性步行活動。在這些活動中，女性居民會造訪她們居住的社區，進行空間診斷，找出限制她們使用公共空間的具體地點和條件，並提出切實可行的改善方案。這些活動是正式的診斷練習，參與者需要撰寫報告和行動計劃，這些內容將直接納入規劃和發展簡報中。
作為 Embellir Votre Quartier「美化您的街區」計劃的一部分，2021 年至 2022 年間開展的步行考察活動涵蓋了巴黎第十、十一、十二、十八、十九和二十區的六個街區，每個街區都提出了一套獨特的空間規劃方案。 2025 年，市政府發布了這套方案的實用指南，使法國乃至全球的民選官員、規劃人員和居民都能藉鏡應用。
除了設計和參與工作之外，巴黎還透過「性別覺醒」計劃投資於機構文化變革。該計劃是一系列由專家主導的培訓課程，於 2021 年啟動，匯集來自巴黎及其他城市和地區的近 800 名專業人士和民選官員。其目標是在規劃行業內部建立一種持久的性別平等文化，並認識到診斷工具和參與方法的有效性取決於使用它們的從業人員的水準。
座椅、廁所、兒童遊樂設施、體育設施和照明的擺放位置都被視為性別平等問題，因為女性仍然承擔著不成比例的照顧責任，她們在城市中的活動也因此受到限制。對設計產業而言，這意味著性別分析應作為標準實務組成部分，貫穿場地分析、專案概要製訂、參與式流程和入住後評估的各個環節，從專案開始就應加以應用，並落實到位，確保問責制的落實。
綠洲校園如何成為巴黎的氣候基礎設施
巴黎城市改造中最具創意的環節或許要屬校園改造了。巴黎的公立中小學和高等院校分佈極為均勻，形成 Daily-life Infrastructure (日常生活基礎設施) 網絡，大多數巴黎居民都居住在距離公立學校 200 公尺以內的地方。然而，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包括整個週末，這些校園都緊閉大門，對週邊社區的活力和活動貢獻甚微。這些覆蓋全市 70 多公頃的傳統瀝青地面吸收並輻射熱量，幾乎不透水，加劇 Urban Heat Island (都市熱島效應)，加劇了城市熱島效應。法國氣象局預測，到本世紀末，巴黎每年可能會額外經歷 10 到 25 天的熱浪天氣。
「綠洲庭院」計劃源自於巴黎市政府於 2017 年通過的《巴黎韌性策略》，作為 Climate Adaptation) 氣候調適) 政策的一部分，意在直接應對這項挑戰。該計劃的目標是將巴黎所有公立中小學和大學的庭院逐步改造為綠色、生物多樣性豐富且通透的空間，使其成為城市肌理中的 Oasis Schoolyards (綠洲庭院)，「清涼綠洲」。自 2017 年以來，已有 208 個綠洲庭院和 5 個綠洲苗圃建成，預計到 2023 年將完成約 130 個改造工程。目前的《氣候計劃》設定了 2030 年建成 360 個綠洲庭院的目標。改造模式在技術上十分獨特：地面設計特別重要，優先選擇透水性強的天然材料而非瀝青，並設計自然坡度引導雨水流向種植區，同時明確避免在無法遮蔭的地方使用吸熱且不透水的地面。透過植樹、建造綠色屋頂和牆面、建造教育花園和果園來增加綠地面積，結合 Nature-based Solutions (以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所選樹種均著重於適應氣候變遷和學校環境。此外，也增設了遮陽設施、水景和噴泉，既能降溫，也能用於教育和娛樂。所有材料均優先考慮短供應鏈和可回收成分。
「綠洲」計劃有別於傳統的綠化或操場改造計劃的關鍵在於其嚴謹的協同設計方法和廣泛的目標。此計劃首先舉辦工作坊，邀請各校師生參與，意在提高大家對氣候調適目標的認識，並在正式設計工作開始前就新的空間佈局達成共識。計劃特別為此開發了協作設計工具，使兒童能夠實質參與其中，而非僅僅停留在像徵層面。最終的家具方案根據學校社區的實際需求量身訂制，尤其注重確保不同年齡層、不同性別的學生能夠公平地共享空間。體育設施的選址和性質被視為性別平等問題：某些設施，例如無障礙綠地和攀爬設施，已被證實能夠促進庭院的真正混合使用，而該項目也直接借鑒了這些經驗。庭院被視為一個社會縮影，其空間佈局既可以強化也可以挑戰現有的排斥模式，因此設計流程也相應地進行了調整。
該項目經過了嚴謹的科學評估。在翻新的庭院中安裝的氣象站，結合感測器、問卷調查和觀測研究，收集了有關微氣候影響、噪音水平、生物多樣性潛力和社會效益的測量數據。研究合作夥伴包括法國氣象局、巴黎政治學院公共政策評估跨學科實驗室、Université Paris Diderot (巴黎狄德羅大學) 未來能源跨領域實驗室。 2018 年，「綠洲」計劃入選歐盟城市創新行動計劃，該計劃由歐洲區域發展基金資助，支持了 2019 年至2022 年間十所試點學校的翻新，並促進了該方法論的國際推廣。巴黎也與巴塞隆納、布魯塞爾和鹿特丹共同參與正在進行的 COOLSCHOOLS 比較研究項目，該項目意在開發一個通用模型，用於在歐洲各城市實施和評估「綠洲」型校園。這種比較維度與「綠色復興計劃」的知識分享目標直接契合。
課餘時間，改造後的庭院對外開放。部分庭院在週六上午作為「15分鐘城市計劃」的一部分對外開放；另一些規則根據城市防暑計劃，在高溫天氣期間作為弱勢居民的避暑場所。當地社團可以申請使用這些開放的庭院進行社區活動，同時，也組織了市民大會，動員社區居民參與這些新空間。巴黎學校的庭院一旦改造完成，便不再只是一個教育場所，而是可以充分發揮社區資源的作用：它既是附近居民的綠色空間，也是避暑勝地，是社區活動的場所，更是實踐共享和環境責任等公民價值觀的場所。
與之配套的「學校街道」計劃將此理念延伸至週邊街道網絡。該計劃意在將幼兒園和小學附近的道路改為步行街，並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安裝可移動路障，以在上下學時段禁止機動車通行，同時保留緊急服務和貨物運輸的通道。在無法完全封閉道路的情況下，車輛限速行駛，行人始終享有優先通行權。截至 2025 年 9 月，該計劃已在 300 多條街道上實施了交通緩行措施，涵蓋了全市一半的幼兒園和小學。其中，100 條街道進行了全面的景觀改造，鋪設了淺色路面，種植了樹木，並增設了綠地，以緩解夜間熱島效應。該計劃最初於 2020年交通流量減少期間啟動，意在應對空氣品質和道路安全問題，此後穩步擴展，成為該市學校基礎設施戰略的長期舉措。
綠洲庭院和學校街道共同構成了一個分散式系統，這些系統由適應氣候變遷、面向公眾開放的城市節點組成，嵌入城市的日常地理環境，並與《巴黎生物多樣性計劃》和《氣候計劃》的目標相契合。對於建築師和城市設計師而言，該系統的邏輯提供了一個可複製的起點。它將現有的學校機構網絡視為一種未充分利用的城市資源。它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如果同時重新審視這些空間的設計、功能規劃以及它們與週邊社區的關係，它們能夠發揮怎樣的作用？在一個土地資源稀缺、人均綠地面積遠低於歐洲目標的密集城市中，學校庭院相當於70 公頃的綠地，卻一直隱藏在人們的視野中。
巴黎如何成為歐洲都市更新的重要示範
本文探討的每項策略都直接指向城市更新的實踐。「15分鐘城市」框架最終論證了城市更新應在Neighborhood-scale Planning (鄰里尺度規劃) 社區層面運作，以恢復日常生活條件並將其均勻分配到整個城市。性別敏感設計強調，只有當城市更新關注那些歷史上被公共空間排斥的群體，並積極重建物理環境及其塑造過程時，它才是有意義的。學校避風港計劃表明，城市更新並非總是需要新建建築才能產生巨大影響，而是需要重新審視現有基礎設施，並釋放其在 Climate Adaptation (氣候調適)、社會和教育方面的潛力。
這些支柱體現了「城市復興」計劃的更廣泛邏輯，該計劃認為歐洲城市的轉型無法透過孤立的干預或單一部門的解決方案來實現。城市復興是一個 Systemic Urban Transformation (系統性城市轉型) 的過程，巴黎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展現了一個複雜的城市需要如何圍繞共同目標協調規劃政策、交通投資、Participatory Governance (參與式治理) 和空間設計，並在不同行政部門和項目週期中保持這種協調一致。
巴黎是 ReGreeneration「綠化復興計劃」九個城市之一，也是計劃知識累積的起點之一。隨著計劃擴展到規模、氣候、治理結構和城市歷史各異的城市，我們將探討巴黎的經驗如何應用於其他城市，哪些方面需要調整，以及巴黎如何從其他城市汲取經驗。
巴黎的案例說明，Urban Regeneration (都市復興) 並不一定始於大型開發計劃，也可以從日常生活最熟悉的空間開始。從 Plaine Vaugirard 的更新、「15 分鐘城市」、性別敏感公共空間，到校園與街道的重新開放，這些策略共同展現了一種以既有城市肌理為基礎、逐步累積改變的實踐方式，也回應了 ReGreeneration 所倡議的城市轉型方向。接下來，本系列將持續走訪其他參與城市，觀察不同的地理、治理與文化背景，如何發展出各自的都市復興路徑。
